過了除夕就是年。

初一這天，兩個小孩被大家長周曼從床上撈起來，今天他們要去隔壁市，魏允的爺爺奶奶家。

那裏是他們的家鄉，沒搬到這之前，他們一直居住在那裏。

出門前，周曼和魏正初在清點年貨，有沒有忘拿的，魏允在幫於映戴圍巾，大紅色的圍巾繞著臉纏了一圈，於映被悶得小臉通紅：“別戴了吧，等會不是要上車的嗎？”

魏允手上動作沒停，三兩下繞好，又給他帶手套：“車子沒停院兒裏，不戴好圍巾，從這走到停車場，又要說凍。”

“那那那……”於映半天那不出來，周曼那邊已經請點完畢，對魏允說：“小允，你先帶小魚去車裏，我們後面跟上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魏允應了聲，走的時候又給於映腿上的毯子按了按，然後才推著他出門。

外面雪下得可大了，鋪了厚厚一層，除了白色什麽都沒有，雪花落在於映僅露出來的眼皮上，涼涼的水水的，他伸手去拍開：“好大的雪啊，你爺爺奶奶那邊下雪嗎？我們到了以後能堆雪人嗎？”

“不能。”魏允毫不猶豫拒絕了他。

“好吧。”於映聳聳肩也沒有失落，不能就不能吧，反正他也是說著玩的，他知道，魏允是不可能讓他出去堆雪人的。

車鑰匙在魏允手上，於映剛被抱上後座，就急急忙忙扯開了圍巾跟手套。車裏暖和，魏允就沒跟他計較，轉身將輪椅推到後備箱處，等周曼他們來了搬上去。

周曼他們這次帶了一車的年貨，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的，又怕一路上兩個小家夥餓了，還扔給他們一大袋零食：“別吃多了，不然等中午到了吃不下飯。”

魏允不愛吃這種，接過後就塞到了於映的懷裏，於映在裏面翻到了自己喜歡吃的奶酪棒，遞給魏允：“你吃。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那我吃。”於映撕開塞進嘴裏，奶香味兒瞬間占滿整個口腔，美得他眼珠子直發光。

兩個城市是挨著的，他們早上出發，沒過中午就到了。兩位老人家老早在村門口等著，看到車子以後就揚起手揮舞，魏正初才了剎車搖下車窗，語氣很無奈：“不是都說了讓你們在家等嗎？這麽冷的天還出來？”

魏爺爺人精瘦精瘦的，皮膚因為常年農作被太陽曬得黝黑，他笑著擺手，說著地道的家鄉話：“啷個會冷哦，我們一天做活路身上熱和得很。”

魏奶奶也笑，透過車窗看到了後面的兩個小崽：“允允兒又長大咯，還記不記得來來？”

老人家在這裏土生土長，說話都帶著家鄉的味道，他們習慣把‘奶奶’叫做‘來來’。

於映的老家其實也在這塊兒，但他沒在這裏生活過，家裏也沒人說土話，就有些聽不懂。他乖乖坐在魏允身邊，小手忍不住去拉他。

魏奶奶也看見了他，親切地打招呼：“這個就是小於的娃兒哦，跟允允兒差不多大嘛。”

魏正初笑著點頭：“比魏允小一歲。”說著，魏正初轉身魏允他們往裏坐坐，開了車門載著兩個老人一起進村。

老人家很是熱情，一上車就給崽兒塞了紅包，於映甜甜地喊了句謝謝，魏允則在收到紅包後又轉交給了於映。

小瘸子拿著雙倍的紅包，笑得喜滋滋的。

魏奶奶覺得奇怪：“啷個你的紅包自己不收到？”

坐在副駕的周曼回頭笑：“昨天他跟小魚打賭打輸了，這個年節的紅包都是小魚的。”

排列整齊的房子在車窗外飛速倒下，最後停在了一座紅瓦白磚大院裏。車一停魏允就抱著於映冒雪往屋裏跑，連輪椅都沒要。

這大半年來他不知道抱了於映多少次，一開始是抱的胳肢窩，現在已經能直接橫抱起來，氣都不帶喘的。

外面大人們在卸年貨，老人家去廚房端菜。

農村裏做飯有兩個地方，一個是新式的煤氣竈，一個是老式的柴火竈。知道年輕人今天要回來，魏奶奶他們一大早就起來忙活，做好的飯菜放在蒸籠裏，用柴火竈保溫，蒸籠蓋一掀開，香氣能從廚房飄到裏屋。

魏允將於映抱到沙發上，蹲身把手伸到他褲腿裏面，嗯，還是暖和的。

又摸出毯子下面的熱水袋，起身沖外面喊：“奶！熱水有沒有啊？”

魏奶奶正好端著菜進來：“有啊，你要喝水啊？”

“不是，”他晃了晃手裏的熱水袋：“灌到這個裏面。”

“廚房有，我給你去接。”魏奶奶拿了熱水袋出門，沒一會就進來了，看見魏允接過去，在熱水袋外面套了個布套，塞到了於映的毯子下面。

於映的情況他們早就知道了，是個可憐的孩子，以前不會走路就算了，現在連爹娘也不在身邊。

吃飯的時候，老人們對於映很是照顧，經常替他布菜，話裏總是讓他多吃點，又或者問他有沒有喜歡吃的菜，晚上他們做。

他們像之前於映遇到的那些人一樣，過度將他的脆弱掛在嘴邊，過度關心可憐他，卻不知道這樣反而讓他心裏很不自在，覺得自己是個異類。

當然，並非只有於映這樣想，殘疾人大多都有這樣的通病。

周曼盛湯的時候看了於映一眼，笑著勸魏奶奶：“別給他夾菜了，碗裏都堆成山了。”然後又對魏允說：“你跟小魚坐在一起，多顧著他點，啊。”

魏允點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
這頓飯吃得熱鬧，飯後隔壁的鄰居知道魏正初回來了，幾家人圍在院子裏打牌，於映和魏允脫了厚棉衣，穿著一件單衣在空調房的床上看動畫片，期間魏奶奶會進來給他們送東西吃，也不多留，放好就走了。

於映剛吃飽飯，就趴在床上剝瓜子，一集動畫片放完，剝了一小盤，全推到了魏允面前，笑盈盈地看他：“你吃吧，我都剝好了。”

魏允低頭捏了兩顆放進嘴裏，剩下的推了回去。

空調房裏全是暖氣，外面又冷，冷熱交替在窗戶上形成了薄薄一層霧，電視還在放廣告，於映便躺下拉著魏允的手玩，嘴皮子咕嚕咕嚕說著什麽，等廣告一過去，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看。

中途，魏允出去上廁所了，農村就是這樣，廁所不在房間裏面。魏允不在的時候，於映也還是乖乖的看電視，小腦袋時不時晃悠幾下。

這裏的房子隔音不好，外面大人們的喝彩聲談話聲總能傳到耳朵裏，於映耳朵尖，猛然聽到了什麽，渾身動作一僵，眨眨眼認真去聽。

先是一個陌生中年女人的聲音：“這個小娃兒也太造孽了嘛，那他以後啷個辦呢？媽老漢兒都沒得了。”

跟她搭話的是魏奶奶：“只是老漢兒沒得了，媽還在噻，聽周曼說他還有個嬢嬢，在國外上班，後頭會回來接他。”

中年女人‘哎’了一聲：“嬢嬢還是不抵親媽老漢兒的，他嬢嬢結婚沒得嘛，沒結婚還好，結婚了還啷個養他？人家男方也不得願意噻。”

“這個就不曉得了，聽說是沒結的，”又聽到魏奶奶嘆了口氣：“造孽是真造孽，走不得路，以後活路都不好找，成不成得到家也是不曉得的哦。”

她們說話還是帶著口音，於映聽了個半懂，但知道是在說自己的不好，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了下去。

魏允回來的時候外面的聲音已經沒有了，小瘸子還躺在床上，只不過沒在看電視，而是仰躺著，看天花板上的燈。

魏允洗了手，渾身還帶著涼氣，就沒有直接往床上躺。

那個時候的電視頻道很多，一個頻道有時候放動畫片，有時候又放電視劇，現在放的就是電視劇，魏允拿著遙控器重新調頻道：“沒了怎麽不調。”

調好頻道，他將遙控器扔到於映手邊，見於映還是仰躺著，也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：“怎麽了？困了？想睡覺？”

於映斜著眼看他，最後又斜了回去。

魏允：“問你話呢。”

於映心裏煩，難過，不想跟他說話，就說：“嗯，我困了，要睡覺。”

魏允站在床下看了他好久，沒多說什麽，擺好枕頭後把他抱了過去，又把被子捂嚴實了，說：“那我關電視了，晚上吃飯的時候再叫你。”

“嗯。”於映悶悶地點頭。

等魏允關上電視後，準備推門出去的時候，於映又伸出手來想拉他：“魏允。”

魏允站在門口沒動：“幹嘛？”

於映向他招手：“我們一起睡吧？我不想一個人睡。”

魏允的脾氣其實不太好，但對上於映後就沒有了，半點脾氣都沒有了，他脫了鞋子和外套鉆進被窩裏。

農村裏的被子幾乎都是他們自己打的，又厚實又綿軟，還有一股淡淡的棉花香味，於映在魏允躺下的時候就去抓他的手。他的手還涼著，涼得於映都在打顫，魏允往後縮了一下：“別拉，太涼了。”

於映搖頭，又握緊了些，輕聲細語：“不涼，我捂著呢。”

他剛才伸了手出來，現在脖子窩還透風，魏允替他按好，又摸了摸他的小卷毛：“快睡吧。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